金昭典长征回忆录
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了,开展一些纪念活动,我认为是必要的。不忘记过去,发扬红军优良传统、艰苦奋斗的精神,对我们党的建设、军队的建设,以及克服我们前进中的一些困难,是有重要意义的。三个月前,老干部局局长对我说: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,部内准备开个座谈会,要我发个言。当时我说过,我没有什么可讲的,因为在当时我是一般干部,尤其是1932年正月十七日,我被打(成)改组派关了8个月,鄂豫皖苏区反四次“围剿”时(我被放出来),放出来后也是做苦工,先是抬电台,而后抬大炮,最后担药箱子。直至到四川通江县毛裕镇,才说我是政治上没有问题,给点工作做,又不在重要部门工作,知道的情况很少。再说红军长征的起点是中央红军在中央苏区反五次“围剿”时冲破敌人的重重封锁线,开始西征。我是在红四方面军工作的,过了草地后,到了红二方面军工作,不了解红军长征全过程,所以说,没有什么可讲的。回家后,想了想,开展纪念活动为了什么呢?就是为了教育吗!不讲,也应该回忆回忆过去,回忆过去就是对自己的教育。两个多月来,我对这一段情况做了反复地回忆,也摸着把它写出来了。因为我是分段采取纪实的方法写出来的,没有条理,很琐碎,文字很长,就是能念稿子的话,也要三四个钟头,开座谈会,还能讲这么长的话吗?所以我不想讲了,留下来作为自我教育的材料。要讲也只能讲点大意吧。
(一)离别川陕根据地,渡过嘉陵江。
红四方面军撤离川陕根据地的原因,是多方面的。一是敌人的优势兵力的压迫;二是苏区经济已经是“民穷财尽”;三是1935年1月份中央来电,要红四方面军渡过嘉陵江策应中央红军北上。
红四方面军入川时,四川军阀连年混战、四分五裂,同时也反对蒋介石染指四川。这是红军入川立足、生存、发展的条件。由于有川陕人民的大力支持,红四方面军从1932年底(即腊月中旬)入川时的1万多人到1935年3月底扩大到5个军8万余人。经过“反三路围攻”的胜利,苏区扩大到有7个县在我们手里(按现在的建制是9个县城)。1933年7、8月间,我军攻打刘存厚战役占领了绥定府(达县),这时,我是野战医院的总务科长,并代表总医院参加绥定城内没收委员会的工作,因为伤员来得多,我不能在那里多待,五六天我就回医院了,我去的主要任务是将没收的药品、医疗器械运回来,交给总医院就了事,其他我就不管了。绥定城内东西不少,我军打进城内,刘存厚才渡河到南面宝塔山上,望着城内大哭一场(这是俘虏兵说的)。城内有兵工厂、造币厂,白洋、大烟土都是用粮食仓库装得满满的。打击刘存厚的战役未完,“六路围攻”开始了,这时川军有很大的变化,由内乱转向联合剿共,刘湘也想趁机夺取川军的领导权,为了称王,要找顶皇冠戴上才合法,他与蒋介石的秘密勾结,蒋介石这时正在策划对中央苏区发动五次“围剿”,正合他的心意,把川军抓在自己的手里,妄图消灭红四方面军,下令加封刘湘为川军剿共总司令。并派他的武汉行营主任何成俊、大特务曾扩情,入川参加刘湘的就职典礼,并调拨了一批军用物资和经费支援。“六路围攻”开始了,我们野战医院从绥定地区转移到江口镇(现平昌县城),在这里住了20多天,前方部队撤到了江口镇附近,我们撤到了江口镇以北的一个集镇(在山梁顶上),在那里住了一个来月。而后,我们又撤到了通江县毛裕镇,这时大约12月间,天气很冷,在毛裕镇只住了几天。一是跟伤病员休息几天,二是把掉队的伤病员接来。最后从毛裕镇到总医院,他们住在王坪(江口镇以北)。在那里去世的同志不少啦,现在四川有些青年不忘记烈士,还去王坪扫墓。我们到王坪总医院后,院长周光坦找我们谈话说:“你们野战医院这个班子不能解散,改为六分院。到洪口西山找几个村子住下,把重伤员留在总医院,轻伤员带走,把总医院的轻伤员也带去一部分。东西战线打得很激烈,徐总指挥在那里前线指挥,主要敌人是刘湘主力王陵基的部队,西面、南面的敌人是邓锡侯、田颂尧、杨森的部队,由王树声副总指挥在那里指挥战斗,你们要准备接受大量伤员,总医院现在压力很大,你们要为我们负担一点。”
我们奉令带着300余名轻伤员来到洪口镇西面半山中几个村子里住下来。四军军部驻在洪口镇,他们的一批伤员也要交给我们。从这时起,吃饭问题一天比一天困难了。当地干部为我们解决粮食问题尽了最大的努力,也只能是一餐干的、两餐稀的,这些粮食都是从群众口内挤出来的呀。他们也吃不饱,要靠找野菜来补充。川陕苏区人民对自己的子弟兵的照顾不能忘记呀,我们在那里住了一年多,没有群众的支持是很难度过的。
粉碎敌人的“六路围攻”,这个战役打得最艰苦,规模之大、时间之长,这是第一次。刘湘任川军剿共总司令后,在蒋介石的指使下,集中了140个团,不下25万人,兵分六路,向川陕苏区进攻。我军由外线进攻转为内线防御,从1933年10月起,整整打了10个月才粉碎了敌人的“六路围攻”,共歼敌8万余人,我军也付出了重大代价,伤亡2万余人,粉碎敌人“六路围攻”后,苏区经济遭到严重破坏,并且难以恢复。这时,要人没有人,要粮没有粮,已经走到“民穷财尽”地步。一是我军入川后打了不少的仗,两次大的战役,都是在苏区内地打的,受到的破坏很严重,尤其是“六路围攻”,25万敌军,打到哪里就烧杀抢夺到哪里;二是张国焘执行的是王明那一套“左倾机会主义”路线,“对地主采取肉体消灭,地主不分田,富农分坏田,对私人工商业一律没收,俘虏政策只要兵、不要官。”树敌过多,甚至影响到成都、重庆一些地方有钱人也准备逃离四川,把有些能够为我们做朋友的人都推到敌人那边去了。1934年10月,中央红军突破敌人的重重包围开始西征时,蒋介石妄图对红军采取各个击破,阻止一、四方面军的会师。他亲自率领他的主力部队,对中央红军进行追剿,同时命令刘湘以川军为主,发动川陕会剿,消灭红四方面军。1934年10月22日,刘湘召开会议,决定组织200个团的兵力进行川陕会剿。当时我们的口号是“集中一切力量,冲破川陕会剿,用战胜刘湘的精神去战胜蒋介石”。12月,红四方面军在通江毛裕镇召开党政工作会议,参加会议的有800余人,(这)是一次政治建军会议。会议上有张国焘的政治形势报告、陈昌浩的政治工作报告、徐总指挥的粉碎“六路围攻”的经验总结报告。经过几天的讨论,大家一致认为要有克服一切困难的精神,粉碎敌人的川陕会剿。会议上给一些有战功的团和连队以及个人发了奖旗、奖状,发奖旗的是:七十三团是“攻如猛虎”,七十五团是“守如泰山”,二六三团是“钢军”奖,二六五团是“夜老虎”,二七四团是“夜袭长胜军”,二九六团是“百发百中”奖等等。个人奖,每个人发了一块红布,对大家也是很大的鼓舞。这次会议能不断传来消息,感到兴奋,同时也传来中央红军西征的一些消息,不过尽说的是如何如何的胜利。我们是从鄂豫皖反四次“围剿”时冲破敌人的重重“围剿”而急行军到四川的,吃过苦头,也想得到中央红军这时是很困难的。1935年1月中旬,党中央召开了遵义会议,确立了毛主席在党中央的领导地位。不久来电要红四方面军渡过嘉陵江,策应中央红军北上,四方面军总部在清江渡召开军事工作会议,由徐帅主持,师以上干部参加,重点讨论战略方针问题,部署战斗任务。讨论的结果是,先打胡宗南部,拿下广元、昭化,以策应中央红军和红二十五军的行动。这时,胡宗南的部队已进驻广元、昭化,控制了嘉陵江以北地区,邓锡侯部控制着嘉陵江以南地区。上官云相带领两个师(47、54师)入川,已经抵万县、奉节,而后向北进发,配合刘湘主力向万源、城口进攻。我军集中18个团的兵力,于1月20日开始向广元、昭化进攻。29日,这次战役结束,两个县城都没有攻下。但周围的据点都被我军拔掉,双方都有些伤亡,这个战役只能说是打了个平手。
1935年1月下旬,我们医院奉令从洪口地区搬到通江县涪阳坝,说是为了接收广、昭战役的伤员,后来事实上也是我们离别川陕根据地的第一步。我们医院到达涪阳坝后,怎么老不见前方有人送来伤员呢?后来才知道,徐总在前方接到中央1月24日的来电,他跑回旺苍坝总部召开会议,讨论中央电示,会议决定:集中全力渡过嘉陵江,建立川陕甘根据地,迎接中央红军北上,并决定放弃城口、万源等地,逐步向西转移,还决定抽调一部分军队秘密造船,同时抽调一部分兵力发动陕南战役:一是要教训孙蔚如。为什么要教训他呢?原来他与我们有个秘密协定,互不侵犯,川军“六路围攻”时,他也参加了。搞得我背后损失不小。二是吸引胡宗南部队北上,2月初集中12个团的兵力,北出宁强。2月3日占领宁强县城,2月5日从宁强县兵分三路向东北方向前进。这时,胡宗南怕我军抄了他的后方,即甘南地区。就从广元、昭化撤军了,由邓锡侯接防。孙蔚如看到我军兵分三路向东北方向进军时,他有点害怕了。如果我们占领了汉中地区,他可吃不消了。我们告诉他,我们停止向汉中进攻,但你不能来参加刘湘的川陕会剿,并将俘虏孙部团长以下官兵4000余人全部放回去了。徐总帅说:“这场战役是虚放了一枪。”但是在地下党组织的配合下,在陕南扩大红军一千几百人,而后撤出了陕南。
也是在2月中旬,总医院的伤病员陆续分批分批地来到涪阳坝,其他分医院伤病员也送来了。解决吃饭问题很紧张,搞不到粮食。不几天,总医院领导人也来了,对我们说:“我军可能要打出去,建立新的根据地,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挨打呀,这里没有饭吃,怎么能打仗呢?并说:我们先到旺苍坝,你们几个分院分段负责把伤员转到旺苍坝,到那时再研究;你们这几天压力很大,很辛苦,前面安排好了,你们就分批分批地把伤病员转走。”总院领导同志。一到旺苍坝就来电话,要我们把轻伤员组成连队,先来旺苍坝,转到各军去,接着又来电话,说前面已安排好了。2月底,我们开始转运伤病员,涪阳坝是个比较大的平坝子,周围村子比较多,各村男女老少齐动员。3月10日左右,把近千名伤病员转运走了,总医院通知我们到南江县两河口镇住下来,负责转运伤病员的任务。在这里我能听到强渡嘉陵江的消息,3月28日下达渡江命令,4月28日结束。经过24天的争夺战,攻克阆中、南部、剑阁、昭化、梓潼、青川、彰明、北川等9座县城,共歼敌12个多团1万余人。战果是辉煌的,但是由于张国焘的犹豫不决,未能乘胜追击,丧失了进击甘南的战机,未能达到战役的预期目的。
4月底,我们在两河口完成了转运伤员的任务,到旺苍坝总医院报到。总医院住在旺苍坝镇南面几个村子里,我们在那里住了两三天,也到镇内去看了一下,看到有大搬家的样子,总医院院长周光坦找我们谈话,要我们渡过嘉陵江,经剑阁到中坝与北川之间的两河口住下来,负责接转后面去的伤病员。我们奉命从广元(城内还住有敌人,在我军包围之下,他们不敢出来)渡过嘉陵江,沿着剑门关的通道前进,这条通道是一条峡谷地段,有的地段是在悬崖峭壁上用人工打通的小道。古人云:“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这段路大概也在其中吧。抬头看剑门关,可能是用人工劈开的一座石门,在当时看,既雄伟,又险要。如果从北面攻关,那是很困难的,我军从南面攻下剑门关的,南面不险要。我们爬上剑门关时,大家很疲劳,在那里休息了十几分钟,有的躺在地下,有的坐着吃干粮。我在那里远望川陕苏区,望也望不着,不由人思绪万千:我们入川到现在,已经是两年零四个月了,川陕苏区人民为我们这支队伍的生存和发展付出了代价,作出了巨大贡献,而今我们要离别了,但心不能离开呀,何时才能回来看看呢?永远不能忘记川陕苏区人民对我们的支持和照顾啊!
走下剑门关后,我们在剑阁县城外一个村子里住了一个晚上。而后从中坝与江油县城中间穿过去,到达两河口镇住下来,想方设法做好准备,接受后面来的伤病员。这时已经是5月7、8日了。
金昭典同志简介
金昭典(1912-2000),湖北省红安(原黄安)县华家河镇金家湾村人。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1929年7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。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历任班长、排长、红四方面军总医院和分医院出纳、总务科科长,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。1936年,三大红军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后,他被调到红二方面军教导团学习,任一大队支部委员、学习小组长。抗日战争时期,先后任山西兴县新兵大队长、支队政委,兴县县委委员、县委军事部长和县战动总会武装部长、代理县委书记,晋绥公安总局侦察科科长、干部科科长、一室主任。解放战争时期,在山西临县任土改工作团团长兼临县县委书记,晋西北和晋南行署公安处处长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历任中共西康省委常委、省公安厅厅长、省政协副主席。1952年受中共中央委派,赴越南任顾问团公安顾问组组长。1956年,调中央监察委员会工作,先后任财经贸易监察处处长、办公厅主任、秘书长。1972年任北京钢铁学院党委书记。1975年10月调福建省工作,先后任省委书记处书记、省革委会副主任,福建省委书记、副省长。1982年9月退二线,任福建省委顾问、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。1984年1月赴天津任中共中央整党工作指导委员会驻天津联络组组长,1990年12月离休,享受正部级待遇。2000年12月11日在北京逝世,享年88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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